林淼:山水绘画与三角形体的边界及其重构
2026-01-27不知从何时起,对“不惑之年”愈发感触深刻。这些感触或是源于岁月流逝,又或有感于生活中的点滴。于生活而言,虽然生活越发忙碌,但亦可分清主次;于创作而言,则更想通过理性去构建自己“心灵的秩序”。
山水画的创作离不开写生。在创作之余,也会四处游览,一方面为了积累素材,另一方面也是为自己所构建的图式寻找灵感。在近期探索的作品中,我的灵感便源于香港东平洲这座美丽的小岛。那里是由沉积岩构成的山石,呈现出其独特的大大小小的三角形山型。这样的三角形在海浪的冲刷下,时隐时现。不禁让我感叹大自然的奇妙,同时也想去把这些三角形表现在自己的创作中。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一提到三角形,便会联想到埃及金字塔、苏美尔楔形文字、百慕大三角、长江三角洲,以及艺术创作中常用的三角形构图法则。
从艺术史来看,三角形图式起源久远,在各个不同时期的文明当中都有体现,如埃及壁画、玛雅文字、中国书法绘画及原始陶器都常用三角形体赋予画面稳定庄重之感,营造独特空间感和动态感。从视觉上来看,三角形具有独特的审美特征:一是呈现出独特的崇高美感;二是一种可塑性很强的形状。在空间布局中,三角形展现出强烈的延展性和动态美感。等边三角形呈现对称和谐之美,而非等边时则透露出不稳定与多变。因此,可以说三角是一个具有多重性格的形状,同时也可以有无数的变化,为形体的组合带来了无限的可能。古人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并依据此理发明了“七巧板”。七块简单的几何形状经过组合却能拼出 1600 种形状。其中五块为三角形,其余两块为平行四边形和正方形,实则也由三角形构成。这些都充分说明了三角形是宜于组合且变化丰富的。除此之外,俄罗斯美学家康定斯基在《论点线面》中对不同的角度赋予了不同性格。45 度为“锐角”,配以黄色,冷和受压抑。90 度为“直角”,配以红色,敏锐和高度活跃。135 度为钝角,配以蓝色,孤单、细弱和呆钝。这些配色加以角度的变化都使三角形具有了很强的张力。
基于三角形多变的特性,山水画的构图方式自然受其影响。这种影响不仅体现在构图上,还体现在艺术家对自然界中多样性和变化性的理解和表达上。清代邹一桂在《小山画谱》中云:“布置之法,势如勾股,上宜空天,下宜留地,或左一右二,或上奇下偶,约以三出为形。”这便是以三角形的勾股之法构图的方式。但值得注意的是,山水画中的三角形不是完全规则的三角形,更多所呈现出的是黄宾虹先生所说的“三角觚”。黄宾虹在《画学篇》中提到“不齐之齐三角觚”,还有另外一个版本为“不齐之齐三角弧”。黄宾虹先生所说的“不齐之齐三角觚”中的“觚”为三角形体。指不完整、不规则的三角形体,这种形态与整齐完整的三角形体相比,会更耐人寻味,具有强烈的视觉感染力和想象空间。在不齐之中蕴含着更深层更有意味的三角形体。当它们在艺术世界中发挥作用时,既能够让其作品平衡稳定,又能使其遵循规矩却变化无穷。有不同层次的参差离合、大小变化、斜正之别、动静结合,包括不同方向的俯仰、连断、长短都能体现出“齐而不齐”的特点。因此,艺术作品中的三角形体并非单纯的不齐,也不是单纯的齐,而是“齐而不齐,不齐之齐”。
反观我近期所探索的作品,我竟惊喜地发现,在东平洲岛的灵感激发下所表现出的作品形式,使我对黄宾虹的“不齐之齐三角觚”又有了更深刻的体悟。在创作过程中,我尝试探索将既具延伸性、稳定性,有内在张力及动感十足的三角形体,与中国山水画相结合,让几何图形和中国传统山水融合在一个世界。通过组合、卡位、叠加等方式来经营位置,试图用大块面的几何形体强化山石特征,使得画面更具体积感,并且给人以平稳、延伸的形式感,且不缺乏山体与三角形体的内在空间秩序。三角形体与山石、丛树、云水、点景的笔墨关系是通过其结构的变化而变化。因此,我在创作时会精心安排三角形体的位置和比例,也会一次次去平衡不同大小、不同颜色、不同方向,包括不同仰、俯、平的三角形体和山石、树木、水面、天空、留白之间的空间关系,最后找到一种最真实的笔墨语言去表现。例如,利用三角形体的轮廓与山石的硬朗线条相互呼应;或是让三角形体的动感与云水、烟云的流动感形成呼应;或是让三角形体的直线与山体皴法中的曲线产生直曲对比关系;或是在三角形体的衬托下突出画面中各种不同的线质感;或是让三角形体的封闭稳定空间与传统山水画中虚空形成独特的对比。
在各种对比关系中,也许最难也最值得期待的就是黑白关系。美学家宗白华在《美学散步》讲到:“中国画底的空白在整个意境上并不是真空,乃正是宇宙灵气往来,生命流动之处。”黑与白相互对立,却又彼此依存。白唯有在与黑的对照之下方可显现,失去了黑,白便荡然无存。因此,我在创作时,会特别注意笔墨与空白之间的关系。会有意将空白的形状处理成与三角形体发生关联的形状。因为如果留白的形状与画面三角形体毫无关系,那么黑色的具体构型也就失去了凭依。“空白”不可视作“虚空”,它是一种“蕴境”的手法。也因为“计白当黑”彰显着“有”与“无”辩证的哲学理念,也是这种理念在艺术创作中的具体践行。最后在创作中开始琢磨如何让这笔墨语言高度“提纯”,使其转变为抽象的结构形象。因为提纯后的笔墨能既“造险”又能使画面和谐统一。在处理三角形体与山水画的空间过渡关系时,更多是通过干湿浓淡、虚实等手法进行转换,使三角形体更自然地融入到山水画中,更好地提升山水画的语言感染力,同时保留山水画独有的意境与格调。我认为唯有抽离并超越自然的外在表象,才能更好地把握内在结构,使其与山水元素相互配合,这样才能构建出富有节奏感和韵律感的同时保留中国传统山水画的意境的作品。
这便是我近期的所思所想,或许还有许多的不足,但却是我心中的山水,那是心灵深处看不见的山水,是未知的山水。于这个过程中,我满心欢喜,也期待观者有同样的感应。


